【五十二】
當晚趕至銀苑樓,陸淑風早已遣退樓中管事及一干大小僕役,手牽駿馬在門口等著。眼見鳳先及花非嫣急馳而來,便也曉得翻身上馬、有甚麼事容後再談。
秦王應許尚來不及下令封關,三人順利行至魏國國界,陸淑風掏出懷裡金令,一排大刀唰然撤開、兵士躬身讓路。
「唉唉,可惜了長安的分號,你們家小姐說這幾年自長安賺的銀子都可以翻修十遍沐劍山莊呢,嘖嘖嘖。」
「長安分號本就為了今天而設,錢可以再賺,公主的皇弟就這麼兩個,莊主不必覺得可惜。」
「也是,都這種時候了,早點遣撤比較安全,打起仗來誰還管上酒樓?」
「打仗?」
陸淑風見鳳先的表情,溫厚地笑笑解釋:「十三皇子應該不曉得,一年前秦王將朝政暫交丞相代理、抱病休養時魏王便策謀這場戰事;秦皇室對血緣要求之嚴苛,姚丞相絕壓不住那一干貴族,上下惶惶必定動搖社稷,現下正是最適合開戰的時機。」
「那是,慕容泓跟魏王建言,我本來還不怎麼信;可救小舅子時拍的那一掌…看來大舅子說得沒錯,宣昭帝不大行了。」
「甚麼意思?」鳳先嚥嚥喉頭。
「吶,你也是習武之人,本莊主內息紊亂見多了,可內息停滯倒沒瞧過!氣滯息停,若非那人學了甚麼龜息大法,要不就是命數將盡。」
「…你怎麼曉得他是後者,宣昭帝何許人也?指不定是前者。」
花非嫣胸有成竹地朝鳳先笑笑:「哈哈,若他真習得龜息大法,我那一掌能讓他吐血成這樣麼?別說傷他、咱倆都走不出那宅子……怎麼了,小舅子那種表情?」
「沒事,有些意外罷了…」他看上去分明好好的,只不過常喝藥。嘔血?以前在宮裡曾見過一次…還給他硬生生扭斷右手。
… 怎麼看都不像是花非嫣口中快不行的人!
連夜趕路,隔日午時總算入魏國首都,三人駕馬往西,直上西燕山。
「這沐劍山莊是花莊主的家業,本來叫挑月山莊的,公主嫁過來後花莊主便將其改名為沐劍山莊…沐劍、慕容建安…公主真是聰敏,十三皇子曉得銀苑樓發跡中原是何時麼?」 綠衣男子敦厚地笑。
鳳先搖頭。
「正是花莊主為公主將山莊改名之時,整個江湖轟動極了,百餘年家業的挑月山莊因為一個酒樓老闆娘改名,誰能不注目?也因此銀苑樓算是打響名號,起初抱著好奇心態的人後來也成了主顧或股東,幾年耕耘,這才到今天十三皇子所見盛況。」
瞧他那如數家珍的表情,搔搔腦袋:「欸…我說,你那個我皇姊罷?」
陸淑風正替他將衣物及常備用品一一歸入西廂房中:「十三皇子說甚麼呢。」
「罷了,當我沒提,皇姊成婚連孩子都有了,還能怎麼著?」
陸淑風沒回話,一個勁地打理鳳先的房,時不時跟外頭管事吩咐些甚麼,良久才對他開口: 「十三皇子見過連放三天的煙花麼?就連咱以前在燕宮都沒見過對不?沐劍山莊恰巧位於山腰,一整排煙花齊放、緩緩落地前的那段時間漂亮得讓人覺得身處銀河。當時所有江湖龍頭都來觀禮,賀禮自山腳下一字排開,還得唱名半天才將東西全收妥,負責點收的少僕隔天嗓音都喊啞了呢,呵呵!花莊主為人正派又好客,平時更是鏟奸除惡廣結善緣;老莊主對獨子的婚禮多麼重視旁人絕難以想像。」環顧了下這間房基本的東西都給備上,沒缺些甚麼。「十三皇子,以上那些東西我都無法給公主。沒有連放三天的煙花、沒有收不完的賀禮、更沒有能讓銀苑樓一蹴發跡的名聲。所以請您別再提…陸淑風只是一介近衛,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若您再提,不過是汙辱公主罷了。」
看那道躬身作揖後轉頭而去的背影,記得很久以前也見過有人直直跪在父王書房門口三天三夜,年幼的自己覺得奇怪極了,抓著身後的人問:”那廝做甚麼跪?惹我父王生氣了麼?”
身後青年回答:”這人是你大皇姐的貼身侍衛,建安公主日後嫁入秦宮便不能讓他隨身服侍,可他還是堅持要跟公主入宮,說在外頭守著也無所謂,只求燕王准行。”
自己點點頭,用完晚膳也跑去跟著跪;黑衣青年半刻後在燕王書房門口找到他,皺眉問道,不好好學習背讀詩書、在這兒和人家湊甚麼熱鬧?
“這廝在書房前跪一跪就能跟著入秦宮了,沒道理本皇子跪就不讓我去啊!”
“玉響哥哥,我不想你走,以後吃的喝的本皇子分你一半、衣服分你一半、大不了床也分你一半,你就讓本皇子養著不行麼?”
黑衣青年將他抱起,鼻息蹭得他頸子癢癢的:”傻瓜、真是個傻瓜!”
他是個傻瓜。
苻玉響當年一定將他某個器官給剜走、然後在胸口放入那隻蠱。
沒想起他的時候心裡像空了個洞,風涼嗖嗖地在洞裡吹;可一旦想起那道熟悉輪廓、聽見相似的語氣,邪蠱便會發狂翻攪疼得難以自抑。
累癱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醒來後餓得要命,便披上外衣踏出房門到處走走看看。
他的居所落於沐劍山莊的西廂,與主人所住的東廂、大廳各將山腰平地分成三等,兜繞好一陣子終於找到灶房,正要挖幾口飯菜來吃,身後給人拍了兩下。
「欸,小舅子,睡不著啊?」一壺陶酒甕堵在鳳先面前,後頭冒出男人的笑臉:「一起喝一杯罷?西燕山啥都好,就是氣溫低了些,喝酒暖呼暖呼比較舒暢!」
兩人坐在山腰口的亭子便開始喝了起來,這麼多年如夢似幻,清醒了竟然正跟身為正道龍頭的花莊主對飲,還是自己的姐夫呢!
「哈哈、哈哈哈哈──」鳳先捧腹大笑。
「很逗對罷?翩翩那小丫頭曉得你是她小舅後開心得不得了,直嚷嚷著要她娘趕快帶她回莊見你,這莊裡平時大家都各有其務,我忙淑風也忙,更別說她娘了,一年到頭查看各個分號忙得沒時間靜下來管教她,只得帶在身邊跟著跑上跑下,野得像頭牛!」
「哈哈哈……」鳳先將腦袋埋在膝頭。
「這丫頭我可疼得緊了,唉,一想到她再過幾年指不定給哪家的小毛頭搶走,本莊主就──唉唉,你怎麼著? 」
石地上幾滴水珠。
「沒事,」抹抹臉頰:「魏王何時要起兵攻秦,姐夫可曉得?」
花非嫣也不多問。「這就要問你二皇兄啦,他在魏王身邊可風生水起了!吶,你到魏國的事兒咱已經通報慕容泓,過陣子見到他可別嚇著,魏王護他得緊,怕是連秦王對你還過之不及呢!」回過頭看見青年的表情,花非嫣連忙心裡掌嘴:「…欸,開玩笑的!你可別放在心上…外頭怎麼說都不要緊,慕容泓跟建安始終護著你,過段時日等江湖淡忘後誰還記得呢?再說當年的事兒也非你所願,哪個人會甘心雌伏於敵國國君身下?這些咱都曉得──」
青年抱著酒壺再飲一口:「哈哈!你錯了…!就是我,我就這麼不要臉…只要他開口哄個幾聲,不管做甚麼,疼得死去活來,像女人一樣給他上也無所謂…」
「現在才知道最恥辱的事不是被喜歡的人當作男寵看待;而是那人明明甚麼都知道卻眼睜睜看你喜歡上他、心甘情願張開腿任他玩弄……他來房裡過夜的時候,地板底下還關著我皇姐呢…!哈哈!大姐夫你說…一個人怎能這麼恨另一個人啊!」青年咧著嘴笑,酒氣四溢。
仰首再灌一口:「隨整個中原怎麼說罷!最好把我罵個狗血淋頭,正反觀來十六國誰不笑我?哈!只有我還沾沾自喜、只有我!」
花非嫣嘆口氣拍拍他:「不管怎麼說,你是我小舅子;誰找你麻煩就是找本莊主麻煩!江湖上人言可畏,這些事兒想破頭都沒用,過陣子慕容泓上沐劍山莊,你好好隨他一起投誠魏王,等打了勝仗滅了秦國,屆時大家會說你待在秦宮這是忍辱負重、誰還敢笑你?」
鳳先眨眨滿是醉意的眼睛。
「待在秦宮…忍辱負重?我甚麼都願意做……滅了秦國之後,苻玉響歸我。」
隔天一早醒來便看青年在西廂前的空地練劍,咧著兩顆虎牙笑問:"這山莊挺無聊,哪裡有活兒可以做?"
花非嫣對著那短得幾乎可以看見頭皮的褐髮傻了一陣子,心裡閃過不久山莊女主人回來見到弟弟這番離經叛道的模樣會怎麼擰他耳朵…抹抹臉:"山下銀苑樓本舖缺圍事,你要嫌莊裡無聊便去幫忙罷!"
青年一聽笑得更開心,直說這活兒對他的味,隨意揮揮手上的劍走出去。
花非嫣看那道背影再想他方才練劍的模樣,惋惜這年青人肩腕舊傷難癒、往後料是再也使不了兵器了。
日子如同倒扣的沙鐘飛逝而去,每天到銀苑樓當護衛賺點零花、回莊後吃飽飯練練內息便倒頭就睡。好久沒這樣平凡安穩地生活,時間一久竟覺前塵似夢,那會跟頭跟尾嚷嚷著玉響哥哥的小毛孩彷彿別人似,想起來不會疼、沒有甚麼感覺,甚至連那張臉也開始有些模糊了。
申時自前方灶房扒了些菜到守衛休憩的小廳內吃,其他同夥都招呼著往外頭去,上酒樓的上酒樓、回家抱老婆孩子的更是老早就跑了,一時間只留他一人。
坐下才剛扒幾口飯,外頭立刻傳來呼喝:「裡邊的都出來清場子!副參軍來了!快點快點!」
自小在宮裡招搖慣,平民對他來說還比那些一天到晚鞠躬哈腰的官更像人些,想著原來區區一個參軍、還是副的便能如此顯擺,鳳先立時放下手中碗筷到外頭見識見識。
剛剛約好要上酒樓的那些人全被叫了回,連同銀苑樓管事一齊站兩排,門口走來一批金紅相間衣物之人高聲喝道:「副參軍駕到,閒雜人等速速退去,其餘的到外頭守著,見著可疑人物寧抓毋放!」
哇哇,好大的排頭啊。
正回想著當年燕宮裡的參軍腰軟得跟甚麼一樣,見著他就像天生駝背似的,彎腰鞠躬的時間比直起身來還長,所以根本也不太記得長相……思忖之間身子已隨著一干人等被推擠出銀苑樓外,只見十尺之遙一身紅白相掺的高瘦身影踏步而來。白衣紅髮神情銳利,看上去還真有那幾分不可一世。
高瘦男子逕直走入銀苑樓內,足前一頓,倒退幾步指著灰壓壓人群中一顆短髮腦袋:「…你…你…!」
鳳先疑惑地指指自己,旁邊一夥人全低著腦袋;白衣男子大步向前扭過他的耳朵便往門裡去!「你給我進來!」
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只見一群人速速將大門關上,白衣男子用力拍他腦袋一記:「瞧瞧你的頭髮成何體統!父王母后生你出來都讓你做些甚麼去了?!」
「二、二哥?」
「叫二皇兄!」再拍一記!
我擋!「燕國都滅多久啦!還皇兄呢!叫給誰聽吶?!」
「這王八羔子…」慕容泓氣得渾身發抖:「燕國雖滅,你心中就沒有半點皇室子弟的堅持了麼?罔顧綱常、目無尊長──」
「欸欸,二皇兄你打我就算了,怎麼能罵父王母后!」
「我甚麼時候對父王母后不敬?」
「你說我王八羔子,那父王母后不就是…唉唷!痛死人了還打!」
久違的兩兄弟初次會面便掐架成一團,直到旁邊侍衛湊上前說聲”莊主夫人到了”,大門被重新打開,紅衣女子牽著女娃兒的手立於檻前,貓兒似的雙眼掃視著裡頭。
「皇姐。」慕容泓首先收手,半點事兒都沒。
「皇姐…那轎子裡的果然是妳,莫怪那麼面熟…!」鳳先眼神亮了起來:「孩子都那麼大了,叫甚麼來著?」
「翩翩,喊小舅。」纖手拍拍小女娃兒的腦袋。
「小舅!」甜膩膩的奶音湊上前,女娃兒棉襖子裹得像顆球似地,撲入懷裡立馬在他臉上吧唧親了幾口。
西燕山入夜驟寒,慕容建安雖貴為一莊夫人,臥室卻獨立於西廂正中,與莊主花非嫣的東廂隔著半頃練操場。
是夜,安撫女兒睡下之後,她緩步至書房準備查帳,身旁唯有一人隨侍。
「皇姐。」
短髮青年自朱樑陰影中走出,建安彷彿早知道會有此情狀,毫不意外地擺擺手:「淑風,讓我與小弟單獨一談罷。」
待綠衣男子的背影沒入迴廊,她首先問道:「這幾年好麼?聽聞秦王護你得緊,半點風也不透,怎麼一年多前突然失了蹤影?」
相較於慕容建安的淡然,鳳先激動起來:「皇姐,妳甚麼都曉得,所有的事妳都曉得對不對?當年在長安擦身而過時為何不叫住我?妳知道清河皇姐還在秦宮裡頭罷?妳們倆一同入宮的,她被弄成甚麼樣子妳知道麼…?」
「清河…」慕容建安皺緊眉頭。
「…十指裡頭埋了針,做甚麼動作都應該疼得要命,可她卻像習慣似的…渾身給腐藥侵蝕得沒一處完好,頭髮沒了、眉毛沒了、鼻骨也給切了,嘴被剪裂至耳根…根本不像個人…!為何苻玉響如此恨她?當年你們在秦宮究竟發生甚麼?皇姐妳一定曉得對不?!」
「清河竟然沒死,給他養在宮中…?」她雙拳垂於身側緊握:「皇姐知道你從小誰的話都不聽,唯獨纏著苻玉響,前年在長安偶遇時看上去也不像被強迫留在宮內的樣子,這才猶豫著是不是你呢?心想若慕容鳳先還是慕容鳳先,那便代表你甚麼都不知情;但若你已非你,我沐劍夫人貿然認親只不過自曝身份遭罪於己罷了,於是要莊主與淑風暗探你虛實,無料此著卻給苻磬誤導你的機會。」
「若我還是我?探我虛實?」
建安神情複雜:「曉得父王母后為何替你取此小名麼?當年你剛出世,母后便請祈名大師來替你看相,祈名大師言,十三皇子命數帶煞活不過十二歲,以佛理入名便有人能帶你渡劫……父王母后過世得早,未能來得及替你加冠,蘭若此二字是苻磬替你正號的對罷?」
「嗯。」
「…他的確是帶你渡劫之人吶。」建安沉吟。
「渡劫…?哈哈、哈哈哈!」鳳先笑彎了腰。「甚麼渡劫?瞧他將清河皇姐折磨成那樣…大皇姐還沒告訴我,三皇姐和他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怎能如此喪心病狂凌虐一個人!」
「蘭若,你胸口那隻蠱是在皇姐面前嚥下的,苻磬在燕宮當質子與回秦後的轉變我更是兩眼睜睜地看著,你想知道些甚麼皇姐皆可予以解答;可在此之前你先回答皇姐一個問題──不論過去如何,現下究竟對秦王抱著何種心思?」
青年抬頭看著天空,深吸口氣。
「皇姐,妳曉得有一種人,翻手覆掌之間可以讓別人從天堂墜入地獄,笑的時候你以為這世上他只對你這樣笑,蹙眉凝目的時候你看得心尖直打顫;而另一種人呢,無論被耍過幾遍,下回卻還是老上當。哈,不是因為他笨,當然要說笨也可以…笨得任人剝皮拆骨吃得一乾二淨。甚麼情啊愛的只是讓人乖乖聽話的手段,傻子之所以傻、之所以被耍,全都是因為有顆心的原故。所以皇姐這麼問……我只能說,我對秦王半點心思也沒有。這顆心早就在暮荒山上被他拖出來啃得半點也不剩了。」
西燕山的晚上著實很冷,鳳先加了兩床被子仍整夜無眠,腦子裡盤桓著慕容建安說的話,不知不覺已天亮。
"若非走過那遭,還不曉得真正的暴君是怎樣一回事,秦厲王苻琛,性殘虐,曾因身邊隨侍失言而全家拔舌以懲。厲王除了喜歡操弄恐懼感做為消遣之外,還特別喜歡某個人…你應該曉得是誰?"
"我入宮後半年,清河自恃貌美,不甘下嫁威遠將軍之子,自祈名大師那兒偷了同命蠱奔逃入秦獻給厲王。對她而言,當妃子便有把握稱后,比嫁那將軍之子有發展多了。鬧出這種醜事,父王母后根本無臉討人,再者同命蠱早早被吞了,抓回身已不潔的清河又有何用?苻琛料準她的貪念一層層剝皮──要長命百歲,她便獻蠱;苻琛對誰有興趣,即使悖逆倫理,她也將那人弄來。”
外頭午陽已盛,鳳先走至井邊打了桶水逕自洗漱一番。
"最後沒啥好獻的,清河便給他燕國佈軍圖抄本,反正等當上皇后、這攻下的大燕江山不也歸她所有?而苻玉響…直到苻琛派兵攻燕的前五天才有人見他步出厲王寢宮"
看了看水桶裡的倒影,抬手一盆自頭淋下。
"一定疑惑你的玉響哥哥怎會如此無情領兵攻燕對不?事實上苻玉響求之不得,唯有自命請纓才能脫離禁錮、謀得奪位之機。戰至半途他抗命直轉回秦,在眾人面前剖開苻琛胸膛活活挖出雄蠱給你屍身服下,趁著宮內一團紛亂我與淑風才有機會逃出去,身為人母,無暇再顧及你與清河……蘭若,你會怪皇姐麼?"
沒甚麼好怪的,時勢如洪,這一切他們皆無法左右。
水桶中倒映藍天,裡頭一張無表情的臉,削短至耳下的棕褐髮絲散亂貼著雙頰,原本洋溢生機的琥珀色杏眼闇淡,這副面容,怎麼看也不像印象裡的自己。
數不清的人在生命中來來去去,面貌已隨時間模糊,唯有一道輪廓如影隨形,春花秋月、夏荷冬雪,那人一見著他便笑。
”鳳兒,過來。”
「萬物有為,本心無我,貪嗔癡欲,一切有相,皆是虛妄…」閉起眼,口中正字唸誦靜心訣,舀起一桶桶水自頭頂淋下。
“清河施計,讓苻磬關在苻琛寢宮裡一個多月,再見到他時,已不是以前那城府雖深但仍恪遵禮教的苻玉響了。”
「心宜氣靜,氣宜相隨,相間若徐…」
“苻琛殺苻磬父王母后,奪他幼主之位,他有多恨苻琛便更加恨清河。本想若小弟還對他有情,這些話我是斷不會說出口的,以免你心軟了…要知道魏王開戰之意箭在弦上,八十萬軍已整裝肅容只待一聲令下。你、我、即使慕容泓也無可阻擋。”
「…萬變不驚,無欲無求,無為無我,方大無畏…」
背誦的速度越急,冰水亦毫不留情灌頂而下,刺骨冰寒幾乎要將皮膚都凍裂,卻驅趕不離腦海中那對灰雲般的美眸。
“十年、五十年,不管和誰在一起,不管去到哪裡,要你的人和身子永遠記得我。”
三樓 (4)

